不過這次的ward 相比上次其實好清靜,沒有人徹夜大叫救命,也沒有人有鼻軒聲!
不過依然有好多機器的beep beep 聲。
病房裡的人素未謀面,卻比很多朋友更了解彼此的身體正在經歷什麼。
Stella說,她上次入院,隔壁床是一位重病的老人家。女兒每天早上八點來,陪到晚上才叫工人姐姐接班,風雨不改。S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說,她怕媽媽走的時候她不在。因為爸爸走的那天,她沒能趕到。她不想再一次有遺憾。但婆婆病得渾身不舒服,情緒很差,怨言一句接一句,有時候對著女兒發脾氣。女兒坐在床邊,默默承受。然後兒子來探訪了。婆婆的臉,瞬間柔軟下來,笑得像換了一個人,聲音也變得溫柔。重男輕女呢.....
我又跟她分享,我隔壁床的婆婆,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如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姑娘叫她的時候。我在簾子這邊,心裡想,究竟是那兩個字這麼罕有,只想到魚鯇和yvonne
如灣本來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但沒有一個兒子願意接她回家。姑娘打電話叫他們替媽媽找院舍,他們推來推去,說要商量,說要很忙。就這樣,如灣被留在病房裡一個月。
這裡成了她唯一的地方。一個月後,女兒風塵僕僕從旅行回來,說可以接走媽媽了。
聽說如灣剛入院的時候,曾經打過人,用滾水潑姑娘,還咬過人。
我想她那時大概很不舒服又恐懼吧?
但到我認識的如灣,是個愛大笑的婆婆,大概是住慣了,身體又好了不少。她教我客家話,又成日講嘢講到大笑。當然也會說起心酸的事,她講細個插秧的故事——清晨的田,水是冷的,泥是黏的,腰要一整天彎著,太陽出來了還不能停。說那時候一點兩都無得食...
有一次我幫了她一點小事,她用兩隻手大力捧著我的臉,不停話你好叻,好乖,好聰明。我跟另一邊床的菲律賓姐姐三個人說着三種語言,大家卻常傾到大笑。她常常大力捉住我的手,雖然她的腳不能走動了,但手仍好大力,我和菲律賓姐姐提議她可以做水中運動復健,她說自己是「山上人」不是「水上人」唔可以落水 XD
到我告訴她我快出院了。她眼眶紅了,但又戥我開心。她說,出門有朋友真好。
病房裡還有美媚。
她是輕度智障的,常常走去摸別人的東西,有時候拿起來看看,又放回去,又不時幫其他病人收食飯的餐具。護士沒有不耐煩,只是輕輕引導她回到自己的床或留在護士counter 幫忙。
我們病房也有一位菲律賓姐姐,她真的好sweet 好sweet, 都不是裝出來的,又會跟顧主的小孩zoom, 小朋友都好想她, showed her their unicorn teeth.
她的Bilirubin還是太高,皮膚仍然有點黃,醫生還沒讓她出院。她每天還是笑著。如灣跟她說客家話,說得眉飛色舞,她一句都聽不懂——語言完全不同,文化完全不同,但她依然用 100% 的專心笑著點頭,認真地看著如灣的眼睛。然後不知道說到什麼,兩個人突然笑成一團,笑聲大得整個病房都聽到。也許溝通不一定需要語言。有時候,只需要有人願意看著你、陪著你笑。
我問如灣婆婆你住在這裡一個月會很悶嗎?她說一點都不悶,有我們,有好多事情看。心都開啲。
對面床有個婆婆,不能動。她們都用尿片,那天她做了人工血管的東西,夜晚好像更不舒服,她要插着胃口,但自己常常拔走,那晚,她的流質大便流到出床,氣味瀰漫整個病房。姑娘幫她清潔換藥的時候,說她身上有幾處傷口,皮膚薄得像紙,有些地方見骨。
有時她用口形想要什麼,我現在知道了,她的被沒蓋到膞頭,好冷,我會過去幫她蓋被,如灣就會捉住我雙手大力說幫人自己都開心呀,第二天,對面的婆婆可以說一點話了,都重複如灣的話「幫人自己都開心呀」
看住對面的婆婆會想,讓一個人繼續活著,需要多少力氣,每天姑娘幫她翻身、抹身、換藥、換屎尿片,有幾多種打進去的藥,清潔、每幾小時驗血、檢查着血糖血壓—這些都是別人在做的。家人偶然帶著愛來,不夠一小時就離開。最重的部分,都由姑娘或工人姐姐做了,留給了陌生人。不是想責怪誰,只是想說,照顧一個人,真的很不容易。
以前的人說,長命百歲是福。但大概愈來愈多人,不再這樣想了。不是因為不珍惜生命, 想起Atul Gawande在《Being Mortal》裡說: "We want autonomy for ourselves and safety for those we love." 如灣的兒子們,大概覺得讓媽媽留在醫院是安全的。 但如灣要的,大概不(止)是安全。 她想要的,在這個她已經不能用自己雙腳行走的日子,只是有人拎飯來,有人接她回家,(她還擔心着出院後,其實自己一個在家,兩點三點仔女未放工她都未有得食)還想到好多好多 perhaps a lot of it beyond my ability to think, but in an aging society perhaps it's something we all need to face and consid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