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25, 2026

美媚

如果你以為病床之間只隔一塊布簾,薄薄的,什麼都遮不住,那你就錯了,其實醫院的布簾除了換片,換衫,是不可以關掉的,大概是醫生護士可以看清楚大家的狀況吧。別人的呼吸聲、翻身聲、半夜的呻吟、清晨姑娘推藥車的聲音都沒有遮檔。而醫院是徹夜都有人會來驗血抽血等。

不過這次的ward 相比上次其實好清靜,沒有人徹夜大叫救命,也沒有人有鼻軒聲!
不過依然有好多機器的beep beep 聲。

病房裡的人素未謀面,卻比很多朋友更了解彼此的身體正在經歷什麼。

Stella說,她上次入院,隔壁床是一位重病的老人家。女兒每天早上八點來,陪到晚上才叫工人姐姐接班,風雨不改。S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說,她怕媽媽走的時候她不在。因為爸爸走的那天,她沒能趕到。她不想再一次有遺憾。但婆婆病得渾身不舒服,情緒很差,怨言一句接一句,有時候對著女兒發脾氣。女兒坐在床邊,默默承受。然後兒子來探訪了。婆婆的臉,瞬間柔軟下來,笑得像換了一個人,聲音也變得溫柔。重男輕女呢..... 

我又跟她分享,我隔壁床的婆婆,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如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姑娘叫她的時候。我在簾子這邊,心裡想,究竟是那兩個字這麼罕有,只想到魚鯇和yvonne 

如灣本來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但沒有一個兒子願意接她回家。姑娘打電話叫他們替媽媽找院舍,他們推來推去,說要商量,說要很忙。就這樣,如灣被留在病房裡一個月。

這裡成了她唯一的地方。一個月後,女兒風塵僕僕從旅行回來,說可以接走媽媽了。

聽說如灣剛入院的時候,曾經打過人,用滾水潑姑娘,還咬過人。
我想她那時大概很不舒服又恐懼吧?

但到我認識的如灣,是個愛大笑的婆婆,大概是住慣了,身體又好了不少。她教我客家話,又成日講嘢講到大笑。當然也會說起心酸的事,她講細個插秧的故事——清晨的田,水是冷的,泥是黏的,腰要一整天彎著,太陽出來了還不能停。說那時候一點兩都無得食... 

有一次我幫了她一點小事,她用兩隻手大力捧著我的臉,不停話你好叻,好乖,好聰明。我跟另一邊床的菲律賓姐姐三個人說着三種語言,大家卻常傾到大笑。她常常大力捉住我的手,雖然她的腳不能走動了,但手仍好大力,我和菲律賓姐姐提議她可以做水中運動復健,她說自己是「山上人」不是「水上人」唔可以落水 XD 

到我告訴她我快出院了。她眼眶紅了,但又戥我開心。她說,出門有朋友真好。

病房裡還有美媚。

她是輕度智障的,常常走去摸別人的東西,有時候拿起來看看,又放回去,又不時幫其他病人收食飯的餐具。護士沒有不耐煩,只是輕輕引導她回到自己的床或留在護士counter 幫忙。

我們病房也有一位菲律賓姐姐,她真的好sweet 好sweet, 都不是裝出來的,又會跟顧主的小孩zoom, 小朋友都好想她, showed her their unicorn teeth. 
她的Bilirubin還是太高,皮膚仍然有點黃,醫生還沒讓她出院。她每天還是笑著。如灣跟她說客家話,說得眉飛色舞,她一句都聽不懂——語言完全不同,文化完全不同,但她依然用 100% 的專心笑著點頭,認真地看著如灣的眼睛。然後不知道說到什麼,兩個人突然笑成一團,笑聲大得整個病房都聽到。也許溝通不一定需要語言。有時候,只需要有人願意看著你、陪著你笑。 

我問如灣婆婆你住在這裡一個月會很悶嗎?她說一點都不悶,有我們,有好多事情看。心都開啲。

對面床有個婆婆,不能動。她們都用尿片,那天她做了人工血管的東西,夜晚好像更不舒服,她要插着胃口,但自己常常拔走,那晚,她的流質大便流到出床,氣味瀰漫整個病房。姑娘幫她清潔換藥的時候,說她身上有幾處傷口,皮膚薄得像紙,有些地方見骨。 

有時她用口形想要什麼,我現在知道了,她的被沒蓋到膞頭,好冷,我會過去幫她蓋被,如灣就會捉住我雙手大力說幫人自己都開心呀,第二天,對面的婆婆可以說一點話了,都重複如灣的話「幫人自己都開心呀」

看住對面的婆婆會想,讓一個人繼續活著,需要多少力氣,每天姑娘幫她翻身、抹身、換藥、換屎尿片,有幾多種打進去的藥,清潔、每幾小時驗血、檢查着血糖血壓—這些都是別人在做的。家人偶然帶著愛來,不夠一小時就離開。最重的部分,都由姑娘或工人姐姐做了,留給了陌生人。不是想責怪誰,只是想說,照顧一個人,真的很不容易。

以前的人說,長命百歲是福。但大概愈來愈多人,不再這樣想了。不是因為不珍惜生命, 想起Atul Gawande在《Being Mortal》裡說: "We want autonomy for ourselves and safety for those we love." 如灣的兒子們,大概覺得讓媽媽留在醫院是安全的。 但如灣要的,大概不(止)是安全。 她想要的,在這個她已經不能用自己雙腳行走的日子,只是有人拎飯來,有人接她回家,(她還擔心着出院後,其實自己一個在家,兩點三點仔女未放工她都未有得食)還想到好多好多 perhaps a lot of it beyond my ability to think, but in an aging society perhaps it's something we all need to face and consider. 

如灣

Junior Patient Diary 

因為一些十分之silly的小意外, on my side, 就成為了好大的意外。犯了些只有chronic illness patient 才會發生的錯,昨天起床覺得好唔舒服,起初都好struggle去唔去醫院,因為又唔係無咗隻手無咗隻腳,雖然我知道the potential seriousness of the situation- 血液變酸,嚴重的話器官會抗議,會昏迷、什至器官衰竭,但不知怎的還是覺得自己都會搞得掂。但最後還是去了家附近的QM。

Triage station的護士手腳好快——總覺得做A&E triage係咪要識晒所有嘢——佢即刻幫我帶手帶及送咗我入房 XD(not a good sign right)跟住啲醫生就話太嚴重,照咗肺、做咗ECG、抽咗血,話好嚴重,要入ICU。ICU醫生也來了看,我話我不要呀,去internal medicine ward就OK啦 XD

其實這件事我以前已經試過一次。姑娘後來告訴我,有些人不用等十二個鐘無藥,近日有個女孩三個鐘無藥就已經失去consciousness了——但我還是好精神 XD 特登過來探我的karen菇娘話可能因為我「年輕力壯」,笑死,她還過來探了我兩次 >.< 跟住就吊咗兩條水同藥,好麻煩,字都唔係打到太多,不能逐一回覆大家,請見諒。

不過有窗邊位,好舒服。

直至醫生護士又過來抽血之前,這裡的vacation vibe實在太強——如果不是因為住院,大概根本不會有機會可以就咁躺著甚麼都不做(係個性問題,因為我的工作都好好玩,未起床已經想着怎樣做)

除了抽好多支血,中間仲有好多大小驗血,有人推X-ray機過來照,有醫科研究生過來問可唔可以做voluntary experiment,也有醫科生過來「溫書」,自己也要做一些紀錄。

病房裡的各式各樣也很有趣。看著姑娘同埋physio照顧其他病人,對面床有個老婆婆看來好可憐,基本上都無郁過,又要胃喉,啲手腳瘀晒,但都會痾啲好臭嘅屎,看到都辛苦。

另外有個看來是輕度弱智的女孩子,成日周圍去騷擾人,又去幫助人,仲幫各人收餐——莫名其妙地可愛。

聽說我隔離床的婆婆會打人,試過潑滾水落姑娘度。但這兩天心情極之好,跟護士常常講笑。

當然也有那些不停大叫的病人,身上好多傷口……

醫生和護士們都好有耐性,真的。

病房裡遇上那個女孩,讓我想起幾年前為聖雅各福群會畫的那幾本書——專門為智障人士而設的生死教育教材。
今早護士要幫她抽血,要花好長時間輕聲細語地請她不要郁動。看著看著,突然很真實地感受到,原來我畫的那幾本書,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會有這種事。

書裡有一章,正正是關於智障人士如何面對入院和醫療程序——因為對他們來說,醫院是一個陌生而令人害怕的地方,有時因為太驚,反而未能完成檢查,什麼都做不到,最後被送走。如果下次再入院,已經是很嚴重的情況,情況不能逆轉了。
所以有好一點的預備,真的makes a big difference。

又見到啲醫生都好sweet, 有個醫生知道某病人要discharge, 之後病人返嚟複診未必會再撞到,所以特登過來say 聲bye
嗰個病人要化療,醫生叫佢要肥返啲先
同埋可以以後有咩問題直接搵佢
仲問佢有無信仰,要唔要見院牧

我以為今天可以出院,但醫生想我留多一天,睇定啲先。佢話尋日真係好危險,只係我好得快而已。但仲有第二啲指數睇埋先咁。記得上一次住咗成五六日,但上一次仲嚴重好多——無諗過會有第二次……

又要喺啲好古怪嘅位置抽血(因為正常位都有斗或已經抽過)。

很期待回家見小貓小狗,小草見只有阿康回家我沒回家表現得好忐忑 。還期待游水和玩

謝謝魔仔宅急便送來太平山街的美食,還有各位朋友的祝福和message.
啊。Health is a crown that the healthy wear on their heads, but only the sick can see it.

If I have to say why such careless accidents happened, I’d say maybe 我已經是太有經驗的病人,有時一切都好自然(當然都會好多daily struggles) 有時忘了某些部份都不覺,我以前常常寫Junior Patient Diary, do you think I shd be promoted to writing Senior Patient diary now? Or maybe Intermediate Patient diary?

仲有我要畫埋那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