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有人出post,說這一區藏著一間隱世米之蓮,每天入夜會飄出一陣香味,不是茶餐廳香,不是鐵皮燒檔,也不是金貓餅店的包香。
留言有人話聞到fennel烤過之後的甜香,有人說是新潟舞茸,更有人言之鑿鑿,說主廚昔日曾前往日本修行、後來離婚失意、輾轉來港隱居的前皇室大廚。
街坊們把它叫做「深夜食堂」。
關於這隱世店的故事越傳越神。
有人開始在這條街上游走,假裝散步,其實是在用鼻子查找。有人拿著手機東拍西拍,說要找出那扇神秘的門。有foodie,在街頭站了四十分鐘,什麼都沒找到,但仍出咗個post - 《尋找消失的深夜食堂》,得到幾千個like。
小草和阿卡米看到那篇文章的時候,對望了一眼。
他們是做飲食業,心裡都擔心起來。
「係咪有人喺附近開咗嘢,搶緊我哋生意?」小草問。
阿卡米沒有回答,但耳朵豎起來了。
金貓老闆從廚房探出頭,表情不動如山。
「賣麵包。」
沒有人問他,但他還是說了。
與此同時,街坊們也發現了另一件怪事。
每個星期三早上,金貓餅店的送貨車來了,卸下的不止是麵粉牛油,還有:山形蒟蒻,長野厚豆腐六塊,新潟舞茸一大袋,還有一個神秘的保溫箱,上面寫著「新鮮刺身 請勿倒置」。
街角的Iris第一個發現。「咦,金貓,你哋而家做蔬菜麵包?」
金貓老闆從廚房探出頭,表情不動如山。「賣麵包。」
「但係你哋入咗咁多菜....」
「賣麵包。」
Iris走了,一頭霧水,但總覺得那個「賣麵包」說得太快了一點。
住在對面的小朋友每天趴在窗邊,誓要成為第一個查找到的。
然後有天,他看見小草端著一碟烤黑椒西蘭花,從廚房走向餅店最深處的一道小門。
阿康捧著一碗北歐海鮮湯跟在後面,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湯滾出來。
然後是阿卡米,手裡捧著一個很大的木碟——明太子豆腐pizza,用厚揚豆腐做底,金黃色的,芝士香飄到了街對面。
最後是金貓老闆,親自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碗蒟蒻烏冬,一小碟乳酪coleslaw。小朋友瞪大眼睛,忘記了呼吸。「佢哋係去邊?」他問,但沒有人回答他。
深夜食堂的傳說繼續發酵。
有一天,另一位foodie IGer來了。
他沒有在街頭站著,而是鬼鬼祟祟地繞到金貓餅店後巷,剛好看見廚房的小窗口透著光,聞到了那個讓整條街魂牽夢縈的香味— 舞茸,茴香,還有昆布湯底。
他把臉貼近窗口,看見裡面有一張長桌,兩隻貓,一隻狗,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說說笑笑。他拍了一張照片,post咗上IG 。「找到了,」他寫道,「原來著名的深夜食堂就係金貓餅店的員工飯堂。」
第二天,天未光,金貓餅店外就出現人龍,有人問「可唔可以訂枱啊?」
「聽講要訂半年喎,街坊有無特別待遇呀?」
這時,街角小炒店,挺住黑框眼鏡的翠綠插住圍裙袋走過來說:「你哋就勁啦,聽講你哋喺個post 幾千個人like 喎」
小草和阿卡米愣住了。
「咩呀,人哋報咗你哋就係開米芝蓮餐廳丫嘛」
小草和阿卡米露出驚訝的表情 ,「搶緊我哋生意嗰間隱世米之蓮⋯⋯」
「係我哋自己,」阿卡米接著說。
兩個人對望了很久,大笑了出來。
原來,這一切都有一個古老的來由。
相傳,很久以前,有一段艱難的日子。糧食短缺,每一包麵粉都珍貴得像黃金, 那時每家每戶會獲分派小量麵粉或米這種主糧。
金貓老闆、小草、阿康和阿卡米的祖先,擠在一個小小的地方,想辦法活下去。
但他們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身體都不太適合吃麵粉和米。
這並不奇怪。
貓本來就只吃肉,因為他們是top predator, 身體不需要穀物。
狗雖然什麼都能吃一點,但真正需要的也是肉和蔬菜,不是米和麵。
吃了麵粉之後,身體會不舒服,精神會變差,有時候整天都提不起勁——偏偏四周的人都在吃麵包吃飯,餓著肚子聞著別人的飯香,實在是一種折磨。
「我們不能吃,」金貓老闆的祖先說,「但也不該浪費它。」
他們想起很久以前,葡萄牙的修道院裡,修女們用蛋白漿洗衣服,剩下大量蛋黃不知如何處置,於是她們把那些蛋黃做成了葡撻——把看似無用的東西,變成了讓人一口難忘的美好。
金貓老闆的祖先於是想到。「我們不吃麵粉,但我們可以用它做麵包,賣給街坊。」
金貓餅店就是這樣誕生的。他們每天清晨起來,用雙手把那些自己不能吃的麵粉,揉成一個一個鬆軟的包,賣給街坊。賣麵包換來的錢,讓他們買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山形的蒟蒻,長野的厚豆腐,新潟的舞茸,新鮮的刺身,各種蔬菜。日子久了,艱難的歲月過去了,但習慣留下來了。
每天黃昏,餅店關門,廚房重新熱鬧起來.
金貓餅店閣樓住著一個女孩。
她的身體有部份死掉了,有跟別人不一樣的規則——就像貓不吃麵粉不是挑食,是天生如此。
有些東西她不能吃,有些需要精確計算,她的小機器有時會在最安靜的時候突然嗶一聲。
香港人好客,見到她的人總愛請人吃東西。
「呢個你要試!」「嗰間好好食你去啦!」「我請你食飯!」
然後她要解釋,解釋完對方會說「吓,咁都唔得?」
然後場面就靜了一下。
金貓一家從來不請她吃東西。他們只是記住了她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然後每天黃昏,把那些東西煮好,放在桌上,等她下來。不花巧,不驚喜,每次都差不多。
每天黃昏,餅店關門之後,女孩會從閣樓走下來,在長桌旁找到自己的位置。
小草已經把西芹切好,阿卡米在煎哈洛米芝士,煎得太專注差點忘記翻面。
阿康在調椰菜絲、醋和乳酪的比例,調了三次,每次都要自己先試一口,神情嚴肅得像在做實驗。
金貓老闆站在爐前,一聲不響地把新潟舞茸撕成小朵,放進已經燒熱的鑄鐵鍋裡。
香味立刻竄出來,整個廚房都是,連閣樓都聞得到——事實上,連街外都聞得到。
他們幾個圍坐在一起。阿卡米眉飛色舞地說今天有客人一口氣買了十個貓仔包,說要帶返公司,
「但佢自己食咗兩個先走,我睇到㗎。」
小草說起她今天去回母校拔樹林書院分享的經歷。
女孩看著桌上的菜——炒蒟蒻烏冬,burrata被切開後慢慢流出奶白色的芯,烤fennel的邊緣微微焦糖化,旁邊淋了橄欖油和檸檬汁。
不花巧,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跟昨天差不多,跟明天也會差不多。
但不是每個人都要從新意和打卡中得到快樂。
就好像金貓餅店永遠只做同樣的幾種包- Cat 桑,貓仔包,貓尾包,故仔包。
金貓餅店的麵包,從來不是為自己做的。但正因為如此,每一個包都格外鬆軟,份外好吃——因為做包的貓狗,把所有的心思都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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