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29, 2013

水藍

倫敦仲夏是綿麗而深情的,大草原上漫天水藍,午後暖陽漫漫煦煦不帶半點了擾人的濕氣;東倫敦晚飯後,挽住暖暖的馬德琳步出餐廳,深藍色天空仍染著一層微光的山茶紅。海德公園裹看見別人撑船,便立刻跳進水裏加入,不用擔心功課,不用趕着上班。白色亭旁老樹下吃過下午茶後,終於找到看書的好地點,把水彩顏料都開好,竟吹來一陣怪風把整杯咖啡傾倒在癦皮錄裹,午後青草芳香陣陣笑靨就此永遠刻進紙張去。吃過晚飯後拐進市中心一條窄窄的石板路,路角一家神秘客廳,滿屋初版古本,滿地午睡小狗;窗外不時換上新詩,窗內有待詩人彈奏的木琴。頭髮花白的老年太太店主請羅醫生有空回來喝雞尾酒。吃龍蝦與漢堡談得高興之際,突然決定再回劍橋去撑船,竟就此完了一年前的心願:成功取到河畔徐志摩年代的「摩牌」。薰衣草旁吃午餐,海桐晚風中散步,後花園內泡泡火花,在河上柳樹下飄浮,全都是完美而切實發生過的夢。
偶然讀到這段,覺得累常浪漫:「有一位英國老太太也愛讀蓋斯凱爾夫人。昔年我買下倫敦南肯辛頓一套小樓房,正值夏季,天氣比往年好,白天明媚,夜晚蒼秀,偶然一陣微雨,樓房門前老樹野花雜草如夢初醒,一片艾麗思幻境。隣家那位叫蕊秋的老太太愛養蘭花,門裏門外擺了幾十盆幽蘭:「今年天時好,」她說,「蘭花簡直古城特洛伊的海倫那麼秀麗!」有一回她說最想跟我到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看書。我帶她去了,午飯時間還帶她到博物館附近希臘館子吃羊肉燒餅。夏天天黑得晚,看完書搭公共汽車回到南肯辛頓我們穿過幾條小街散步回家,幾幢小洋房都染上夕陽慷慨的金光,土紅外牆上爬滿深情的籐蔓:「留着這些匍匐植物倫敦顯得滄桑,顯得硬朗。」蕊秋說年輕的時候她的小情人是個唸植物學的書呆子,二次大戰論文寫了一半跑去當兵,沒熬過一年炸死了,厚厚一叠手稿她珍存至今,寫的是幾種非洲蘭花:「戰後我非常掛念他,學養蘭,養了幾十年像養着記憶裏的大衞。」蕊秋看來過六十了,獨身,花白的頭髮長年綰着精緻的髮髻,微皺一張臉秀韻猶存,笑意不凋,每天早晨坐在花圃裏看書的側影嫻靜得像一幅淡彩畫。她總是在重讀蓋斯凱爾夫人的書,讀完《克蘭弗德》讀《露絲》,讀《瑪麗·巴頓》,讀《妻子與女兒》,讀《夏洛蒂·勃朗特傳》。「閨秀作家,長得多秀麗,」她翻出一部老書要我欣賞那幅畫像。「上天寵愛她!」我說她其實有點像蓋斯凱爾夫人。蕊秋很高興,說四十年前也許像。「可惜她心中那份大愛誰也學不來。」她說的是蓋斯凱爾夫人小說裏那份人道精神,那份關愛,那份在意,她的文人朋友藝評家羅斯金散文家卡萊爾還有狄更斯都格外重視她這份熱心,常到她家看她的白衣天使南丁格爾尤其敬重她。狄更斯跟她交情好像不深,常常抱怨她交稿時間抓不準,抱怨她不守紀律,說她先生應該好好管教管教她:”If I were Mr G. Oh Heaven how I would beat her!”」董橋/景泰藍之夜

Monday, July 22, 2013

青荇

盛夏的康橋,水中滿是柔柔青荇,花花草草長得旺麗,飛禽走獸卻輕柔寂靜。矮樹叢裡有女孩樹下看書,學者花園大樹後暗埋一片白花花園;青青斜坡下孩子輕撈水裹光影,七八十歲老人仍有河裹裸泳紅日賞花的幽情。走在熟悉的路上,感覺竟像從未離去。撐起長篙往小村去,四下樹影婆娑,風一來一片絮語,青葉下,遊人稀疏,河上小鴨閑散,幾陣棉花雨忽然輕輕飄下,在陽光中起舞。同學都不住惋嘆如此生活,於香港難求。
鮮花閑放古圓窗前,隨興瀏覽,晚上滿室生香。朋友總叫我帶他們往相中的地方去,但旅途最美的,往往是意外驚喜:胡亂走進一條樓梯,發現有懸在河上的浴盆;決定要去橕船,遇上漫天散落的棉花絮;隨意走到河畔便坐下;一起買到喜歡的草帽;在屋頂上看見山鄉黃昏月色明星;跟數學家及羅醫生發現神秘花園看河中怪人...不回來,差點忘了世上竟有如此美的樂園。

Saturday, July 13, 2013

縈繞

周日早會以後,我們仨迅即把街頭藝術計劃的計劃書寫好,聯絡場地及相關機構,並把材料安裝方法都準備妥當,只要場地答應,便可立刻動工,把曾在四十個國家,二百五十處進行過的公共藝術品帶到香港,讓繁忙的香港人有機會在日常生活中停一停反思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情。概念很簡單,只需一塊黑板,上面寫滿"Before I Die, I want to..."讓途人根據自己意願把句字填滿。看外國實例,充滿驚喜,有富創意的、有感人的,北京有孩子想死前跟歌星一起吃青蛙,亦有人希望死前當爸爸,或看見平等。發起人於零九年颱風中喪失家人,親人突然離去令死亡二字經常縈繞於思緒中,但這並未令她消極絕望,反而更加珍惜感恩眼下擁有的時間,並啟發了第一塊黑板的出現,讓人路過時可以反思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事。
在眾多場地中,我們選了曾邀請我展覧的舊中環街市藝術空間,現由市建局管理,並接納大眾申請使用。看過計劃書後,局方對互動方式顯得極為敏感,怕途人胡亂塗鴉,或寫上「佔領中環」等政治敏感句子。我們再三強調活動並無政治取態,愛港力及長毛均能公平參與(沒這樣說),並主動提議請人看守黑板免遭破壞。可惜,經過數天周旋後,仍被拒絕。局方提議改用較少途人經過,並在一個室內單位的永利街中展覧。似乎他們作為空間管理人,卻對公共藝術全無認識,對中環市民不存半點信心。不計紐約、哥本哈根那類大城市;當北京、上海、肯亞內羅比、印度等地方都容納過這公共藝術品,原來我們的城市如此保守怕事。人們從上至下均不斷自我審查,對自己別人都無信心,並樂於活在重重隱形規則中。
今早跟Ms. Wu 開會,慶幸她很喜歡我們共同創作的灣仔城市森林,員工均興致勃勃地在牆上找尋自己的筆跡,不論久未執起過顏筆的同事或清潔姐姐,都驚歎自己的樹葉印在牆上竟如此美。隨意提及市建局的拒絕,她立刻請同事帶我到軒尼斯道大廈正門看牆是否合用。真感激她。她問我最近是否快樂,我亦反問她。本周淹沒在工作中,只有午飯游泳時能拋開一切,享受中大山水的環抱。其中一天突然下起豆大的雨,池裹水花滴答起舞,遊牧人美琪教授和我被點點雨花濺得張不開眼來,但仍留在水中,傾聽藏族派系、民居和人民的研究,當中不乏神秘及古老的故事:十四歲離家遠走去找尋達賴喇嘛的孩子,出家和還俗的人... 全都是迷人的心靈。周四晚上帶睿杰同學去大坑,遇上熱情的小動物,坐在我身上久久不願離去,周五晚上跟可愛的Veron去神秘酒吧,今晚則同LPC 的師弟師妹打邊爐,所以回答Ms. Wu,雖然很忙,周中周末日間夜裹都在開會寫計劃書,但很快樂,她是工作狂,亦很忙,但今天笑容燦爛,相信還不錯。偶然想起這句經文: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總要在言語、行為、愛心、信心、清潔上,都作信徒的榜樣。
輕描淡寫的唱出別人需要聲嘶力竭的音調﹣央吉瑪
'There are a lot of ways the people around us can help improve our lives. We don't bump into every neighbor, so a lot of wisdom never gets passed on, though we do share the same public spaces... Our shared spaces can better reflect what matters to us as individuals and as a community, and with more ways to share our hopes, fears and stories, the people around us can not only help us make better places, they can help us lead better lives.'- Candy Chang

Sunday, July 7, 2013

心香

沒有計劃的周末意外地清新,為略為沮喪迷失而過於繁忙的一週,喚回久違了的一瓣心香。
周五,神奇地成功溜進古市場間的黑門,秘店杯籌交錯,使人久久不願離去。次晨,在小山上跟大忙魚白爪吃早餐,買了野玫瑰粉紅墨水,討論充滿「挫敗感」,心裹卻為小早餐和粉粉紅而滿足。晚上在巷末閣樓爵士樂中聚會,夜深了,斜路上大排檔仍未關門,興奮莫明,更何況點點暗黃街燈中傳來陣陣帶住甜香的白煙,怎不令人愉快。周日是藝術天,起床至淡淡晨光間早會。午後跟建築朋友坐船到小島看場地。天空卻風雲變色,烏雲驟雨從天傾倒而下。坐在島上咖啡店中看海看雨,想起蘇軾於西湖畔寫的詩﹣「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二十八字歸納了兩小時的跌宕起伏,天邊黑雲翻騰斗轉,千萬顆雨珠傾瀉而下,後來一陣狂風刮起,吹散暴雨烏雲,天空水面又回復平靜,水天一色。夏雨漫爛而充滿戲劇性,蘇軾十五後再回西湖仍憶起這場雨﹣「還來一醉西湖雨,不見跳珠十五年。」都說暴雨醉人。周五還笑別人偶像是蘇軾,其實我暗中亦很喜歡他,哈哈。可憐毛毛跟明慧,逃不過急雨驟降,回來咖啡店時已經濕透。
好吧,周末完了,還是要專注處理香港蛇仔棋、街頭黑板畫、把樹葉森林暗暗嵌進灣仔鬧市、準備雪山魔鏡、地圖課、格格網(頁)、步行故事、工厰圖、石屋相簿、老虎和豹的表格、各地政策研究、有一天我把以上的工作都做好,而不再有新工作時,就要開始畫從來沒離開我心田的故事書。

Monday, July 1, 2013

棚屋

目的地是小藍屋,一家建在水裹的傳統棚屋。午後帶同物品數箱抵達大澳,經過濟滿人群的小巷,遊客俳徊在茶果魷魚店前猶疑不決。繞了兩個小彎後,小街巷只餘老人乘涼談天,村內老宅院,古舊幽靜,粵曲聲輕輕傳來,壁上老相片日久泛黃仍虔誠供奉。已被丟棄的房子,庭中長滿蒼秀花木,花磚木樑依稀可見,朋友到達後忍不住讚它美。要到達棚屋,必先經過重重木橋,兩旁掛滿籃籃海產,橋底有小蟹在泥槳中行走。
小藍屋在木橋末端,面對開闊河涌,看得見遠處山巒,聽得見腳下潮汐漲退。躲在木房子內如北美小木屋,更吸引的是梯上天棚,站在房子頂,夏夜天空清澄如洗,數百年來必定一樣如此安安靜靜,親親熱熱。海風如颸,輕撫屋頂上彈琴唱歌吹泡泡的好孩子。朋友徐徐到達,帶來滿屋羊排龍蝦生蠔香,笑聲歌聲充滿夏夜。對岸一家小廟又舊又破,仍聚滿村民夜夜笙歌,後邊棚子閃動隱約柔光,老婆婆老公公在靜夜裹把魚隻分類,次晨起床已掛滿一橋。不是這次小旅程,差點忘了香港也有直島,青嵐晨光間聽到漁民打招呼的聲音,晚上涌裏有螢光小蟲空中飛舞。忘了香港有些地區,不開空調也不覺熱,夜空竟會佈滿閃閃繁星。離開時,跟老婆婆談了一會。跟上一輩人談天,時會聽到:「舊屋邊好住丫,鍾意行商場...」你知嗎?舊屋不是真不好住,而是我們沒有適心愛護它們,面對時時改變的發展政策,亦拿不出守護的動力。發展為本的政府,沒有完善制度保護建築群及當中的人文生態,說不定巴不得它們快點自動老破,繼而順理成章把它改建成豪宅。零二年董建華對大嶼山旅業雄心萬丈,曾提出拆棚屋改建馬來西亞式度假村,經居民和輿論極力反對,計劃最終取消。三號風球下,絕望土地上,遍地開滿各式各樣的花朵,用力以身體呼出一口訴求。

Wednesday, June 26, 2013

對談

中大建築系碩士畢業展中,碰上城內所有跟這行業有關的朋友。展覽滿載想像力和勇氣,知道樓梯太長太窄,仍打賭分數前途堅持提案,因為概念經過數百小時路旁觀察,翻過數不完的理論舊相後才拼湊出來。工作以後卻只夠時間於天亮前趕完圖件,容不下思考。朋友說工作很醜很嘔心。另一個朋友說:想不到過了九個月你仍有良心,未被洗腦。離開喧鬧派對,走在寂靜月影街心間,翻新後的唐樓露天咖啡座閃着靄靄微光,一街之差彷如隔世,想像得到舊日掛滿一天衣物一地白飯魚的時光。跟建築課一起作戰的老朋友吃英國買回來的曲奇餅,談起工作至夜半,到超市買特價貨的日子。暗黑地下酒吧配現場樂隊伴奏,彷如歲月倒流。「怎麼昔日在英國沒坐下在酒吧喝酒﹖」「大概太忙於砌模型吧。」
秘密小酒吧有魔法保護,對話多爆亦滲不出那車廂外。翌晨回到地球上,墮在上環天台群間,早會過後午會緊接。跟被形容為傳奇博士生的毛毛同學談來年課程,聽他娓娓分析Henri Lefebvre的空間理論,病態制度下每人自製的微制度,覺得找回久遺了的工具箱。
近日工作內外都忙到死,有三分一部份是畫地圖,自己卻不斷迷途於目眩的烟霧間,一天到晚只想躲進偵探社厠所裏看書。有時想有否高估了自己時間表的負荷能力,但每個機會都太珍貴,讓我認識到有感染力人,聽到有趣的事,學到的新知識。正街上的魔幻地毯、警署監獄壁上的微縐經文、暗埋灣仔鬧市的茂密森林... 魔幻現實充滿驚喜,但需耐心耕耘。

Sunday, June 23, 2013

老店

Stor(i)es 店中有我: 老店與商場連鎖店的六大分別

斜坡半段最不起眼的偏巷中,有裁縫不分晝夜地跟頭頂風扇比拼,數十年來,搭起一張木桌半張帆布便是家。青藍色畫紙上,密密拼湊起不同年代的高樓,貼在最底是漂亮的餘樂里,掛在最頂的是一彎孤寂新月。走在舊區街道上總會找到驚喜或安慰。在暗黑小路裏,微光將我引領到木樑下的上野果子店,小貓坐在大小玻璃瓶間,瓶裏載着的說不定是醃木瓜,又可能是吹波膠;對街光管下,一壁水管配件壓住蒼白褪色的全家福。每次看見都不住驚歎老店很美,但我們所說的美,究竟是指什麼呢﹖若這是美的標準,大概連鎖店都已裝飾成老店般吧。

猛烈陽光把改變中的舊區照得尤其清楚,走在興建中的行人電梯及地下鐵旁,彷如置身一片大工地中。不時開過的泥頭車、地盤掘地聲,蓋不住即將變天的事實。這年頭,不時在報章讀到某某老字號即將結業的報導,隨便在街上找家老店店主閒聊,都可能聽見即將結業的消息:「加租四倍,點做丫你話。」——這還未數已經關門的大多數。這些新聞聽起來都不陌生,不新奇,什至有點麻目。當地下鐵以每小時八十公里開進一個又一個老社區,對我們一眾香港人來說,是否只是少了一碗百年秘方煮的雲吞麵呢?

午後在西營盤街上亂逛,竟聽見四個店主說即將結業。這 四家店都至少經營了三十年,異常地美,彷彿是一條活着 的時光隧道。站在推土機旁,看着一壁家庭照,聽着店前老街坊談天,我重新思考眼前正在消失的 ﹣除了是一家一家商店,還有舊區空間設計所代表的生活態度,積累多年 的城市哲學,以及該社區性及經濟模式所能容納的「人」。這些店子都不僅僅是一家商店,它們同時是連繫人群的生活空間,陳設中看到店主的習慣,每個角落都滿載故事。老店不僅是 "店 舖 Store",而是包含了「我」(i) ,滿載由「我」組成的 “Stories 故事" 。

西營盤夾在西邊街及東邊街之間,地圖上看,街道橫矗分明,以格線規劃,走在路上卻如過山車般起伏不平,天空上奇幻彩雲,因地勢關係,彷彿輕放在唐樓天台上。這裹的美帶點憂傷,一楝楝頹倒的唐樓,屋頂垮了一半,頂上卻長滿撲拙古樹,滿樹搖香。

一、店前有貓,內有神台
舊店門前常有貓,店內總有神主位;街道是店舖的一部份 ,而店亦是眾人的廳堂。小貓坐在客人身上,剛上好的一 注香在室內繚繞,一灘久久不散的光圈,妝點着這個讓客人、店主、店員悠然交流的空間。士多、餅店、理髮店、 中藥店、五金店都有多餘木椅,員工見你來了,便施施然 把電視聲音調低,跟你談天,老闆不把員工困在收銀櫃前 ,要他向你推銷新產品,身後沒有一列趕着付錢的人。買 了蛋撻以後,我問可以食完才走嗎,他便問起我的工作。 說起這區的建設,大家雖然看法迴異,但慢活空間容下珍 貴思想辯論的可能性。記起一位建築教授的香港規劃陰謀 論:減少公共空間,讓孩子們放學都回家做功課,收回排 檔,減少聚在街上談天的人,不就能減低引發社會運動的 可能性嗎?隨住老店湮沒,我們同時失去一間間士多「咖 啡店」、理髮「咖啡店」、中醫師「咖啡店」(中醫師太太 跟我們談久了還真請我喝剛煲好的靈芝水) ,失去培養人脈 人情味的交匯點……蛋撻早已吃完,討論卻沒共識,火紅 火綠的辯論以後,老闆仍窩心地說:「原來我們都對社會 學有點意見,下次來再慢慢談吧。」

二、「我」的設計﹣使用者就是設計者
好的設計或空間,必須考慮使用者的需要。然而,現今的設計都於辦公室電腦前完成,旨在於最少的空間中拼湊最 多可售面積。設計師理解用戶需要嗎?那並不重要。看大商場的平面圖——茶室、電腦店、巴黎服飾、餅店,在圖上都是數百個方格中的一個;更糟的是,建築設計師給客人出了數十個設計,最終仍只會以價錢取決。
老店中最獨特的大概是空間中的「我」。商店內每個細節均反映了店主店員與空間的親密互動。使用者便是設計者,陳設包含了選擇、思想與感情,創造出富創意而獨一無二的空間。
西營盤山上小巷交錯,探頭窺看還竟會有人在小里裹建起縫補店。五福里的李伯伯,十三歲起便隨父親學縫補,十六歲父親去世後一直以縫補為生,養大八兄弟姐妹。在五福里一條小巷中已三十多年,一木一鐵均親手建造。過往每次經過都驚歎他店子很美,他卻說我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小巷闊兩米不足,木櫃以上掛有風扇,吹住工作桌上的衣車,桌前整齊地掛有日曆針包,側邊放滿卷卷不同顏色的線筒,再往內走,鐵夾萬上一列膠袋掛的都是客人衣物。他說西營盤是一個樸素的區域,七十八歲的他,年輕時身蒹三職﹣民安隊、裁縫及電工,拍拖會走路到大笪地(舊相: 01 02),就在現在信德中心的位置,入夜以後,街上有唱片地攤、魔術師、面檔、歌攤.... 買了四元一張黑膠碟,沒錢買唱碟機,拾來戰前大喇叭自己改裝。談着勾起舊一代人雜沓的回憶。貼在牆上的照片、按高度而做的桌子,充滿了他三十多年來的生活痕跡,木桌上的一凹一凸,是使用者每分每秒呼吸生活留下的。他不是便利店櫃抬後的「一個員工」,在舊式店子裹,員工和店主都是空間的一部份,不是隨便找另一個員工來便可取代的一口釘。小巷裹的李伯伯,希望可以一直做到老。

三、陳設不變
舊商店主要服務山村村民,裝飾不着意向客人招手,沒有每月舖天蓋地的新海報,沒有數年一倘大裝修。小巷裹的友記理髮,六十年前由三個老友成立,現只剩下陳師傅及胡師傅。老闆租店,每天都怕要被加租,他說區內每拆一座樓便少一班客人,灰心到無心機談下去。區內環境天天變遷,惟有這巷後斗室十年不變:髮椅、滑石粉、毛刷、剪發刀、牛皮帶和木梳。剪髮,不只是定期需要,還是會見老朋友的機會。街和店沒有明顯分界,店外常放小椅,作排隊等候用,亦讓路過街坊可以坐下聊天。今天我們跟朋友聚在咖啡店談天,舊店卻讓街坊老友不用分毫,便能自由地流連整個下午的空間。留下老店的同時,留住的是許多人與人交流的空間,留住許多看不見的人脈。

四、邊界模糊 
小毛巾蓋住橙色電線上的紅色環保袋及旁邊的黃色筒,筒中載有十米尼龍繩、一條五米尼龍繩三條、繩紮着數瓶萬能膠...頭頂懸着數百個大大小小、各種長短的工具,木的、塑膠的、鉛的、圓的、軟的、硬的...晚上關店亦不收回。店主媽媽坐在正中心的工具箱上,眼神謙遜,但氣勢不凡,彷彿正驕傲地展示着兩代人匠心獨運的工具。舊店舖大多店面寛闊,與街道連成一體,頭頂吊扇掛在店外,讓路過談天的街坊亦能享受。廣闊的門面令店與店只在一柱之間,拉近了鄰店間的距離,間接連繫起社區內的人,建構成所謂人情味的根基。權利第二代老闆說:小孩子昔日會找來一小塊木板,把蠟燭溶在板的一邊,構成一塊光滑面,輪流坐上板上,在陡峭的正街頂滑至海皮。街道是平等的,屬於街道上所有人,而非駕車的少數。舊店舖亦是公共空間的守護者之一。失去老店的同時,我們同時失去公共空間、失去使用公共空間的習慣、失去街道的擁有權。

五、收音機
西營盤今天已肢離破碎,唯有靠轉角流聲機傳來的聲音找尋繁華散落的碎片。跟陳設一樣,老店中沒有本周精明眼推廣,聲音跟促進消費意欲無關。








六、效率以外
小店不是機器,不只着重效率,容得下閒書閒話。空間裹有讓員工顧客歇息的位置。舊商店傳到第二三代,鬥不過二十一世紀的秒速,走在街上,邊羡慕老店店主在街旁悠然喝茶,邊發現手機傳來電郵要你立刻把文件送過去。失去老店的同時,我們正失去一種亟需的慢活,適合人體的步伐,容許創作交流辯論的空間及時間。
中藥店,經營近四十年,今年續約突然加租四倍,即將於八月結業。藥材店首先吸引我目光的不是過百年的百子櫃,而是桌上一堆古本及手寫藥方。店內一磚一瓦都浸透着草藥靈芝清香。

沒想過會寫這樣的一篇關於空間的文章。向來認為舊建築美,並因各種原因有保留價值。但當中最美的還是生活在裹頭的人、年月累積下來的故事;最不公義的是留住空樓趕走居民的重建項目,故此空間的美一直不是我專注的一面。然而,細看舊區老店的空間後,發現它的美不僅是視覺或情感上的。當中每一個方格裹都包含了沉澱多年的智慧、獨一無二的習慣、眼看不見的網絡、包含了「人」的經濟模式。構建了多元而變化不一的街道。每家店都展示了不同而不能輕易取代的「我」。
我們邊容許城市以「發展」之名被豪宅商場取替,讓工作裹的「我」被急速蠶食。不知道下一代找尋老香港故事時,我們這一輩會否沾沾自喜地細說每個街角有間莎莎周大福的日子?讀人類學的,能否從商場裹的吉野家看出排檔或粥店的空間美學?
跟老店說再見的同時,香港人同時遺失一種生活態度及百多年的空間哲學。隨住樁子打進泥土裹,舊式街道裹的千絲萬縷無色網絡亦隨之澌滅。
舊區很美,但夕陽的美,令人不忍注視。